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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 《十竹斋笺谱》的翻刻,是郑振铎提议,鲁迅力促其成。郑振铎在《永在的温情-纪念鲁迅先生》一文中说:
    “有一次,我到上海来,带回了亡友王孝慈先生所藏的《十竹斋笺谱》四册,顺便地送到他家里给他看。......
‘这部书似也不妨翻刻一下’我提议道;那时,我为《北平笺谱》的成功所鼓舞,勇气有余。
‘好的,好的,不过要赶快做。’他道。”


    《十竹斋笺谱》是明崇祯十七年(一六四四年)在南京刻印的,它集中了明代发明的“饾版”和“拱花”两项印刷技术的精华,精工富丽,含蓄隽永,是我国制笺艺术的最高成就。但时值李自成攻陷北京,印数很少,以后也从未翻刻过。到本世纪三十年代,国内已很难见到。当时日本“文求堂”有此书,而当郑振铎求购时,店主有意垄断此书,匿而不售。因此,翻刻此书,使之在中国流传下去,乃是鲁迅、郑振铎的夙愿之一。北平“雕工、印工现在只剩三四人,大部陷于可怜的境遇中,这班人一死,这套技术也就完了。”(鲁迅一九三四年三月致日本友人田增涉信)通过翻刻此书,提高雕、印艺人之技艺,使这套传统技艺延续下去,这是鲁迅、郑振铎的夙愿之二。

    一九三四年初,郑振铎从上海回到北平,即与荣宝斋洽商翻刻事宜,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和支持。

    此书四册,计二六一幅画(应二八三幅,王孝慈藏本缺二十二幅)每刻印一部分,郑振铎就寄给鲁迅审阅。起初,鲁迅对荣宝斋能否胜任《十竹斋笺谱》这样高水平艺术品的翻刻和印刷,尚存疑虑:“如先生觉其刻本尚不足样,我以为可以进行,无论如何,总可以复活一部旧书也......但若极细的古刻,北平现在刻工能否胜任,却还是一个问题。”(一九三四年二月九日致郑振铎信)当他收到翻刻的笺样,立刻消除了疑虑,复信道:“《十竹斋笺谱》的山水,复刻极佳,想当尚有花卉人物之类,倘然,亦殊可观。”(一九三四年三月二十六日)鲁迅收到花卉笺样又复信:“《十竹斋》笺样花卉最好。”(一九三四年八月五日)

    鲁迅对此书的校阅极其严肃认真。当时难以找到其他藏本进行校订,仅凭书中的记述就发现了问题:“书中照目录缺四种,但是否真缺,亦一问题,因为此书目录和内容,大约也不一定相合的。例如第二项‘华石’第一种上,题云‘胡曰从临高三益先生笔意十种’,但只八幅,目录亦云‘八种’,可见此谱成书时,已有缺少的了。”(一九三五年四月十日致郑振铎的信)

    鲁迅还为此书设计了版权页的“牌子”,并以其手写体印于书上:“中华民国二十三年十二月,版画丛刊全假通县王孝慈先生藏本翻印。编者鲁迅、西谛②,画者王荣麟③,刻者左万川,印者崔毓生、岳海亭④,经理其事者北平荣宝斋也。纸墨良好,镌印精工,近时少见,明鉴者知之矣。”

    此书的翻刻和印刷,工程浩大,难度极高,费工费时。“自复绘以至刷印之工,余曾目睹,故能语其层次;初按原谱复色分绘,就所分绘者一一刻然,犹是未拼成之板块也;印者乃对照原本逐色套印,深浅浓淡之间,毋苟毋忽,虽一丝一叶之微,罔不目注手追,惟恐失样,用力之轻重,点色之缓急,意匠经营,有逾画家,印成持较原作,几可乱真。”(郑振铎《〈十竹斋笺谱〉跋》)郑振铎及其在北京的朋友对此书的翻刻极其重视,“每次晤言,必语及版画,而于《十竹斋笺谱》尤为着意焉,即微疵点污,亦必指令矫改,以其尽善。”(同上)

    经过一年的苦心经营,完成了第一卷。鲁迅收到此卷时喜如所期,复信说:“六日信及《十竹斋笺谱》一本,均已收到。我虽未见过原本,但看翻刻,成绩的确不坏;清朝已少有此种套板佳书,将来怕也未必再有此刻工和印手。”(一九三五年四月十日)

    鲁迅意识到自己的时间不多了,一再嘱咐郑振铎催促荣宝斋加紧完成其余三卷。一九三四年九月,当第一卷刻好正印刷之际,鲁迅就致信郑振铎:“后之三本,还是催促刻工,赶至每五个月刻成一本,如是,则明年年底,可以了结一事了。太久了不好。”一九三五年九月又致信催询:“《十竹斋笺谱》(二)近况如何?此书如能早日刻成,乃幸。”然而,第二卷付镌后,“华北事件”发生,燕云变色;资金也发生困难,郑振铎不得已而匆匆南下,以致镌工中辍,直至一九三六年鲁迅逝世,第二卷仍未完成,终成鲁迅先生一大憾事。

    继鲁迅之后,王孝慈也去世;接着北平沦陷,假以翻刻的母本-王孝慈藏本《十竹斋笺谱》下落不明。郑振铎处境凄凉,心力俱瘁。在极端困难的情况下,他念念不忘鲁迅的嘱托,决心继续先生未竟之业。几经周折,终于寻访到孝慈藏本的踪迹,得知此书幸归北京图书馆;又得朋友之助,借到此书,才得以续镌。但孝慈藏本佚缺之画无法校补,本想就此了结,不期一九四Ο年冬,他的友人徐绍樵在淮城为他获得另一部明版《十竹斋笺谱》,缘遇巧合,犹如天助。于是一一校正补刻,终成完帙。⑤一九四一年六月全书四册翻刻告成,将一部精美绝伦的古书复活,终于完成了鲁迅先生的嘱托,实现了先生的遗愿。此时,郑振铎激动的心情,是难以言喻的。

注释:
②西谛:郑振铎的笔名。
③王荣麟:即已故的荣宝斋木版水印艺术专家、画家王宗光先生。
④刻者左万川,印者崔毓生、岳海亭:《十竹斋笺谱》一九三四年至一九四一年翻刻,雕刻者除左万川外,还有李振怀、张启和、张延洲等;印刷则出自徐庆儒一人之手。此人一九五八年调上海"朵云轩"任木版水印技师。崔毓生当时是徐庆儒的师傅,岳海亭也是荣宝斋印刷指导师傅,他们两人没有参加实际的印刷工作。
⑤原版《十竹斋笺谱》有二八三幅画,王孝慈藏本缺二十二幅,一九四一年刻本据郑振铎所获淮城本补刻二十一幅,仍缺一幅,为孝慈本和淮城本所无。一九五二年荣宝斋再版时,所缺的卷四"香雪"八种的最后一幅梅花,是王宗光从《十竹斋笺谱》上摹来的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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